葉健民:泛民選委,這一票是你的嗎?

2017020801

坦白說,我對泛民選委到目前為止的取態,有點一頭霧水。不管他們如何包裝,怎樣避重就輕,貶林鄭月娥捧曾俊華的立場早已呼之欲出,路人皆見。即使曾的政綱引來泛民不少批評,但主力追打林鄭的策略,相信並沒有因此改變。當然,每個人對各個參選人可以有不同評價,但泛民對林鄭那種咬牙切齒的全面攻擊,誓言把她置諸死地的狠勁,確實令人側目。而在不久之前雙方還可以坐下來討論時政,在短時間內態度卻出現如此戲劇性的轉變,是頗難令人明白的。

泛民對現屆政府的不滿,完全可以理解。林太作為政府第二號人物,自然要為種種政策失誤與劣政負上責任,受到公眾責難,也是合情合理的。問題是曾俊華又何嘗不是決策核心人物,為什麼卻可以免受批評,置身事外呢?當然,這種「雙重標準」部分是源於林太一句要延續「梁振英政策」所致。但公眾對梁振英的怨憤,更多是因為他的用人手法、好鬥作風,又或是由於他志大才疏,無甚建樹。

對於梁振英的核心政策取捨優次,大家固然可以評定優劣,但卻不見需要以正邪劃分,説成萬惡不赦。但有趣的是,泛民對梁振英的其中一項指控,是他「走數」:未有履行大部分選舉承諾。然而,假如他當年的主張全無可取之處,「走數」便應被視為知錯能改福澤社群的德政,而非罪狀。批評他違反諾言,是意味他有很多事應做未做嗎?按這個邏輯,林鄭說要延續政策,又何以要受非議?除非我們選擇以凡是梁振英支持的我們都反對的態度去處理問題,否則大家還是要仔細去討論哪些政策必須繼續或者摒棄。這種簡單地把林鄭說成是梁振英2.0,然後以此去推論她是魔鬼化身,或者較梁振英更差的說法,實在是一種相當粗疏的論述。

「中央支持就要反對」邏輯明智嗎?

當然,林鄭的最大罪狀,是因為她是中央「屬意」的特首人選。泛民要攻擊她,重點不在於她個人代表何種政策路線,又或者是好人還是壞人,她本人甚至不是泛民的打擊對象。泛民給她種種刁難,目的只在於向中央說不,表示一種不甘心不服輸的抗爭態度,要藉此說明港人就是不會輕易屈服於這種欽點遊戲。

堅持民主治港和高度自治原則,固然是港人的普遍訴求,但我們面對的難題,是在可見的將來,任何人能成為特首,都必然要有中央的祝福和支持。那麼,假如我們以凡是中央屬意的人都反對的態度去面對任何特首人選,這是否意味着我們願意接受永遠與北京處於一種水火不容的敵對狀態呢?

事實上,單以這種簡單「中央支持就要反對」的邏輯去決定支持誰的想法,也不見得十分明智。回到2012年,從種種跡象去看,中央本來是欽點了唐英年,對梁振英參選不予支持。只是後來形勢出現變化,令原來的劇本無法演下去,梁振英得以爆冷成功。以此為鑑,永遠以中央對立面去處理問題,不見得可以給我們最好的抉擇。北京對特首人選計算牽涉千絲萬縷的利益盤算,背後有難以理清的政治搏弈與權謀交易,在外頭的人嘗試依靠流言捕風捉影去理解情況,恍如瞎子摸象,枉費心機。所以與其費盡心思去揣摩中央意圖,我們倒不如集中精神反問自己,未來五年日子想怎樣過。我們要關心的,還是各個參選人有什麼辦法,去處理各種積存以久的大大小小政策問題。

曾俊華林鄭月娥同質性高

誰人最勝任特首,我沒有最終判斷。對我來說,較為熱門的林曾兩人也許作風有異,但同質性其實甚高。林太向來自信滿滿,能力毋庸置疑,但近期以為自己「官到無求」,表現頗為傲慢,失分不少。她所欠缺的,就是曾俊華那種傻傻噩噩的親和力和公關智慧。但以政策立場而言,兩人在重大問題上不會有重大的差異。在反港獨、23條以至政改問題上,根本沒有任何空間容許兩人偏離中央的路線。可能出現的,極其量只是言語技巧和包裝用詞等門面工夫上分高低,或者在個別執行枝節上的微細差異。兩人都強調聆聽、對話和團結等口號,但具體如何拉近社會各界距離、在8.31下怎樣達成政改共識,大都只是侃侃而談,不着邊際地說說而矣。曾俊華說以白紙草案方式去處理23條諮詢,這種手法在2003年也許行得通。但在中港對立的今天,以為單憑這種微調便可以取得社會支持,也未免太天真。

至於社會民生與經濟政策,未來特首相信會有較大發揮空間。但從曾俊華剛發表的初步政綱來看,也不見得他有與政府既有思維重大切割的傾向。在房屋政策、環保、教育、醫療等各個環節,他的思維下不見得有任何突破之處。縱使他隱約顯示對郊野公園建屋有所保留、對政府架構組織有新的提議,和對強積金對沖機制、稅制和丁屋問題有一些新建議,但在其餘部分,他實質是重複政府多年來的一貫思路,在原有的政策框架下修修補補增撥資源,又或者只是提出一些空洞的願景,多於具體主張。

更重要的是,他和其他建制參選人一樣,對於很多關鍵政策問題,始終沒有膽色去超越現有思維,甚至採取迴避態度。例如,沒有對深受詬病的環境評估制度進行改革,又如何真正能保育環境?不徹底檢討缺乏公信的城規程序,又怎樣可以確保土地空間的合理配置?在中港矛盾的爭議上,除了一而再強調「香港靠國家」、「愛國天經地義」外,又有什麼具體辦法去消弭張力?更甚的是,究竟我們的財政儲備多少才足夠?

這些政策討論,當然需要不斷深化,在現階段去斷定高低,也流於武斷。但我想說的,是香港經歷了多年的政治困局,我們既苦於民主毫無寸進,也痛心政府施政停滯不前。香港特區確實需要一個有能力解決問題的管治班子,而這個選擇,必須建基於一場認真而全面的政策大辯論上。泛民不要低估港人的智慧,回歸以來,我們經歷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政治歷練,根本就不用誰人告訴我們這個選舉制度如何敗壞、有何缺失。泛民也要看到公眾在堅持自己珍而重之的核心價值之餘,也同時希望特區政局能有出路;在向「強權說不」之際,我們也盼望有一個過程去參與思考未來的出路,有機會去表達自己的觀點。畢竟過去四年,我們實在對政治精英的撕殺惡鬥,目暏兩敗俱傷內耗不斷的局面,感到相當煩厭。

搶回話語權,帶起政策辯論

因此,泛民選委要做的,不是再自作聰明地計算如何造王,因為客觀上這並不存在基礎。「偷襲成功」的唯一可能,是泛民與個別工商利益集團合謀,但這從原則性和策略計算是否合乎港人利益、簡單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策略是否上策,均存在很大問號。

泛民現時應做的,是利用手上三百多張選票,把整個特首選舉過程的話語權搶回來,迫使各個參選人清楚說明其施政方針,就着各個影響香港未來的最重要議題(不單是政治問題)提出方案,與我們深入辯論。這當然較諸簡單的把對手妖魔化,又或者環繞雞毛蒜皮的「買厠紙」、「八達通」造文章要求高很多,因為泛民首先要提出自身的觀點,而這些要求卻不應如建制派般只關心利益分贓(例如對本身界別的政策優惠、增加撥款),否則泛民只會如自己一直最討厭的功能團體無異。泛民也要虛心聆聽社會聲音,放下自己的成見和自以為是的判斷,去了解市民最渴求的政策改變,並如實反映。

最後,泛民更要在這種討論基礎上去做民調或公投,讓公眾有機會表達對誰最支持欣賞,並以此決定手中一票如何運用,這才是應做之事。在政治現實中,這種政策辯論最終可能對賽果無甚影響,但這本身就是在種種現實局限下的一種民主過程,也是香港市民應該享有的參與機會。

怎樣做才是 Lesser Evil,說到底還是應該由公眾去決定。

刊載於端傳媒 2017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