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庭輝:為何現時敍利亞局勢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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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薩德家族掌控敍利亞超過半個世紀,一直被西方社會認為是殘暴的獨裁政權,但直到早前美國總統特朗普決定空襲敍利亞政府軍基地,西方國家才出現首位動用軍事力量對付阿薩德家族的政府首腦。

這次行動的罕有性,足證阿薩德家族在外交上並非省油的燈。事實上,早在巴沙爾.阿薩德的父親哈菲茲.阿薩德於1970年發動軍事政變奪權後,他便迅速前往莫斯科尋求各式各樣的協助,當中最巨大的代價,僅是敍利亞要向前蘇聯大量進口能源,以及容許它在自己境內的塔爾圖斯海港設立海軍基地而已。

直至如今,俄國仍認為只有阿薩德家族能保障其在敍利亞的既得利益,加上巴沙爾擅於掌握普京忌諱美國搞「顏色革命」的心理,所以他的政權仍繼續獲取俄國的庇護,成為對抗美國的重要棋子。撇除道德問題不談,阿薩德家族的外交策略正好顯示出弱國可如何以現實主義的外交手段達到自保的目的。

與此同時,巴沙爾政權成功籠絡伊朗和黎巴嫩真主黨,對抗沙地阿拉伯支援的敵對遜尼派武裝分子。另一方面,連反對巴沙爾政權的土耳其也逐漸被俄羅斯以外交手段收買成功。綜合起來,敍利亞以至整個中東的形勢更為錯綜複雜。其實,敍利亞問題同時是政治、經濟、宗教和意識形態的問題,這並非單憑任何一方的軍事行動可以解決得了的。況且,僅以阻止發動生化襲擊平民為名介入敍利亞局勢並非是個良好的理由。原因是:只要巴沙爾政權不再使用生化武器,即使它繼續濫殺平民,美國亦已不能再用同一個理由繼續介入敍利亞局勢。否則的話,外界很容易認為美國重施冤枉薩達姆.侯賽因政權藏有大殺傷力武器的故伎,屆時俄羅斯便可乘勢反批美國虛偽的一面(其實,美國為了聯合沙地阿拉伯對付巴沙爾政權和「伊斯蘭國」,不惜對後者違反人權的行為保持緘默,這已引來不少詬病)。

涉事國家各有盤算

再者,根據美國過往介入中東的劣績,鼓吹它加強介入敍利亞的局勢,似乎有意無意令它進一步跌入「虎落平原被犬欺」的陷阱。美國以往對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亞的軍事干預行動全部陷入曠日持久的膠着狀態,進退兩難 。

特朗普在競選期間便批評喬治.布殊和奧巴馬的中東政策,只是甚少人在事前預料得到他上任後不足100天便華麗轉身,難道他一直對巴沙爾政權的惡名昭彰毫不知情,要待敍利亞嬰孩遭受化學毒氣攻擊的照片曝光後才恍然大悟嗎?

更甚的是,無論美國的敍利亞政策集中在打撃「伊斯蘭國」的勢力,還是同時兼顧圍堵巴沙爾政權,它亦沒有能力阻止敍利亞境內派系鬥爭頻生和恐怖主義蔓延。誠然,與美國關係較為良好的敍利亞各反對派可能會歡迎特朗普加強對敍利亞的軍事干預。然而,那些反對派亦非什麼善男信女。最明顯的例子,是與「伊斯蘭國」處於競爭狀態的征服沙姆陣線也已被定性為恐怖組織。故此,即使美國能夠撃潰在敍利亞境內的「伊斯蘭國」恐怖分子,或/和推翻巴沙爾政權,其他反對派亦可以乘虛而入,造成「換湯不換藥」的情況。

現時美國空襲敍利亞政府軍基地已成既定事實,美俄兩國爆發新一輪「口水戰」在所難免,但雙方也有意圖賭博對方僅會採取有限度的行動,而尚未做好準備就敍利亞的問題全面與對方開戰。

目前而言,特朗普想藉此舉證明自己是果斷行事的領袖,俄羅斯則在觀察他是否僅仿傚已故前美國總統列根採取果斷但有限度的對外軍事行動,抑或是無定向的瘋狂死敵。

無論如何,倘若美俄務實地看彼此之間的關係,應不難理解到,雙方就敍利亞問題全面反目成仇將是雙輸的局面。對美國而言,她既需中國協助制衡俄羅斯和北韓,亦需俄羅斯協助制衡中國和北韓,所以她在未來多會在這兩個導向之間游走,而不能徹底破壞微妙的勢力平衡狀況。另一方面,俄羅斯亦明白到,若她在敍利亞問題上徹底與美國鬧翻,那她不但要面對在敍利亞境內與美軍直接開戰的風險,而且在烏克蘭問題上將會面對更嚴峻的挑戰,屆時雙線軍事動員將很有可能拖垮自己。所以,不少務實主義者指出美俄均不應在就敍利亞問題使出損人不利己的「七傷拳」。

只可惜的是,外交和軍事問題向來不止有務實理性的一面,各涉事國家的新仇舊恨便很容易令延而未決的問題倍添張力。亦有些時候,國家會用務實理性的手段去掩蓋匪夷所思的真正目標。此外,不少國家也曾在外交和軍事上出現眼高手低的問題。即使各涉事國家在敍利亞問題上強調務實理性,但各國的背後假設和盤算也不盡相同,故要就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達成共識殊不容易。整體來說,大部分涉牽入敍利亞問題的主要持分者均僅視敍利亞為一顆棋子,要考慮的是這顆棋子如何擺放才最符合自己的整體利益,而非如何可真誠而有效地協助敍利亞人民脫離漫長的戰爭。如有必要,它們犧牲那些宣之於口要保護的對象也在所不惜。如是者,敍利亞問題導致各主要涉事國家擦槍走火的機會仍不容低估。

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7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