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大樂:一國兩制「不變」中含「不動」

2017120801

對香港社會而言,當年「一國兩制」的主調是維持現狀。這具體表現於北京承諾「香港特別行政區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50年不變」。

不變是各界別唯一共識

當然,這個「50年不變」的承諾,是建立在香港回歸中國,從英國殖民地轉變為中國特別行政區的前提之上;除了政治地位轉變之外,其他方面的變化應是盡量減至最少。

這種強調「不變」的主調,可能是當時處理香港前途問題時,社會上不同界別之間唯一的共識。這解決了當年信心危機的問題,但也有其代價,而某些代價是當初毫不顯眼的,只是到了其他條件(當中以內地經濟迅速發展及其連鎖帶來的社會經濟轉變最為明顯)也出現變化之後,才慢慢呈現出來。

我想,我們必須承認「一國兩制」的構思並非滴水不漏,而是存在內在張力和矛盾的。面向未來,我們有需要直面這些內在矛盾,嘗試認識問題源於何處,再而努力找出處理事情的方法。

舉例說,近期大灣區發展以中央政策的姿態出現,人人談得興高釆烈,以為只要香港願意投入其中,便立即水到渠成,從中分得一杯羹。

不過,興奮之餘,似乎很多人並未注意到「一國兩制」的框架,其實包含特區與內地各自保持一定距離的假設;這並非僅是資本主義的香港不歡迎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的干預,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內地也不想她的那一制全面開放,以資本主義方式經營。

於是,「兩制」之間是存在限制的(例如內地人民必須簽證才可進出特區;香港要進入內地的媒體、文化產業,也會遇到種種制度的限制),只是因為兩地往來日漸頻繁,經濟條件拉近,而且相關手續愈來愈方便,才會令到大家錯覺流通已全面自由化,以為只要香港人放下心理包袱,區域上各種資源便可以動起來,全面地自由流動。

「一國兩制」的「不變」,很大程度上亦包含「不動」。當年維持現狀不變,其中重要的一點是,原有的專業制度和資格繼續獲得承認。

這既反映香港人對本地專業質素的信任,同時也是穩定人心,保障專業人士利益的一種安排。

於是《基本法》的第142條清楚說明:「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在保留原有的專業制度的基礎上,自行制定有關評審各種專業的執業資格的辦法……」香港的專業可以輸出(只要對方容許),但卻不是對外開放。任何對專業提出資格互認的要求,勢必觸及專業界別的神經。

香港面對另一尺度空間

更有趣的是,這不單動搖原來的專業制度和利益,更會影響有志成為專業人士的青年(當然也包括有心栽培他們的家長)。在專業人才市場方面,香港其實並非很多人想像般很容易便可以動起來。可否開放專業人才市場?如何增加專業人才的供應?各種跟專業有關的議題,均屬社會大事。

或者有人會認為,上述的全屬杞人憂天。現在要考慮的,只是輸出更多香港專業人才,還不是對等的相互認證,那又怎會觸及專業界的神經?對於這類反應,我一直充滿好奇,難道今時今日,香港社會想像區域融合(這肯定是發展大灣區將會帶來的效果)時,還可以假設兩地的連繫是單向的嗎?近10多年,我們對區域融合的一項經驗總結是,香港沒有充份準備,如何面對人流、資金流等等,均轉變為雙向的流動。

到下一階段,要達到發展大灣區的目標,不可能不推動更全面的資源流通。在這個基礎上,相互之間更為對等的互動、互通,實在難以避免。問題是,香港社會有此準備嗎?

今天,香港要面對另一個尺度的空間。如果繼續以為根本毋須想得太多,更沒有需要改變對問題的思考方式和嘗試預見新的困難,而可以進入另一個發展階段,那恐怕是有點幼稚。

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7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