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健民:為什麼要「60後」愛國也那麼難

2017120803

中央對港人缺乏國家民族意識的厭惡程度似乎已到了一個忍無可忍的地步。京官不滿之情不單宣之於口、不吐不快,表達時更是七情上面聲色俱厲。北京難以接受的不單是因為回歸20年港人國民身分認同感不進反退,更難以理解在國運如日中天、全國上下沉醉「中國夢」之際,港人何以還是那麼不識時務,總是對國家那麼冷漠疏離,甚至無時無刻要挑戰自己、處處抬槓。對中央來說,既然港人「敬酒不喝」,就只能拿出「大棒」,對「不孝子孫」以「家法」侍候。中港死結也因此愈拉愈緊。

但港人的國家觀念實在存在很大的世代鴻溝,不同年齡層有各自不同的「愛國難處」。年輕一代中熱中政治的,普遍會相信國家民族只是一種「想像的共同體」,成員對這個群體的認同,關鍵不在於客觀存在的共通之處例如語言、膚色,更重要的是彼此在觀念價值上的相互默許和認可。對他們來說大家「同文同種」、「黃皮膚黑眼睛」、「血濃於水」所以便是中國人的說法,全無意義。相反,「李旺陽」、「劉曉波」、「低端人口」、「人大8.31」等關鍵詞清楚說明中港兩地在基本價值上完全南轅北轍話不投機,更遑論大家同屬一個「共同體」。

港人的國家觀念存很大世代鴻溝

但50多歲或以上的人成長經驗不一樣,對民族認同自然有所不同。不少我們這一代人出生於大陸,甚至曾在內地生活過,所以與內地感情聯繫自然與年輕一代不一樣。對大部分這一輩的人來說,甚少會質疑對「文化中國」的認同。就是說即使對共產黨有這樣那樣的不滿甚至怨恨,大家也不會全盤否定自己中國人的身分。國家民族觀念對於這個年齡層來說不單單是一個政治價值,也是眾多的人情關連、感情聯繫以至歷史經歷的沉澱。

但最值得北京擔心的是,近年來即使是這一輩人,也開始對年輕人各種各樣「否定中國」的行為表示理解、默許以至認同。即使這批中年人多數不會參與其中,但也不會對這些「棄祖忘宗」的行為予以譴責批評,有不少人甚至會作出支持。這才是北京最值得反思的地方。

我們這一代曾經歷過殖民統治,這個經歷對我們的民族觀念產生了很微妙的影響。這不是說我們因為曾親歷港英管治便會變得親英崇洋;剛剛相反,英國人從來沒有刻意要培育港人對自己的效忠認同。150多年來的統治,英國人其實刻意降低香港人對這個宗主國的期望,因為倫敦從來沒有打算給予港人與英國本土人士的同等國民待遇。

個別上流社會人士愛以「小英國人」自居,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與人無尤。但英治年代卻容許港人在民族觀念上享受一個模稜兩可迴避問題的空間。你承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沒人會問無人會理;就是支持「中國」,你說的究竟是中華民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也是悉隨尊便後果自負。對兩個政權,港英盡量維持中立,避免捲入箇中紛爭。她甚至刻意要令港人對國家民族認同模糊化:例如當年中史教育,教科書以辛亥革命為終結,1911年以後的發展隻字不提。這種狀態容許港人就國家原則各自表述,甚至毋須表態。人人心目中可以有自己一套準則和立場,各自選擇如何與國家相處,是左是右親中崇洋,或是模糊其事裝聾扮啞,貴客自理毋須辯解。

過去5年情況出現大逆轉

回歸的挑戰正正在於這個民族意識混沌狀態的終結。從來不需要在這個問題上明確表態的港人,已經再沒有這個迴避問題的自由。但回看回歸20年,這種空間也並不是九七後馬上消失。即使是2003年的23條立法,北京的意圖固然是藉此要禁止港人去分裂國家;但仔細分析,這背後的邏輯依然是江澤民當年所謂「河水不犯井水」的思路。立法是要阻止港人去挑戰中央、分裂國土,但它並沒有要求港人要怎樣表現愛國。

但過去5年,情況卻出現了大逆轉。北京追求的,不再只是消極地遏止港人在國家民族問題上滋生事端的空間,而是要求大家要主動地去表示忠誠、熱愛國家。教育港人如何成為「中國人」成為了治港政策主旋律。港人要從心出發認同國家民族,所以必須大力推動國民教育;不能證明自己「愛國」的甚至會喪失參選權利。《國歌法》本地適用,也大有可能會引入一套具體的「愛國行為指引」。就是說今天即使你無意去干犯「井水」、挑戰中央,你也無法完全擺脫「新時代」下「愛國要求」對你生活的影響。由含混其事到要求表現忠誠,這對港人來說應是一場巨大的文化衝擊,大家都感到無所適從、難以接受。

最要命的是在北京高舉民族主義的旗幟時,總有些「識時務」的人願意走在前面,向大家示範如何「愛港愛國」。不幸的是這些大多並非來自傳統左派陣營的愛國人士,不少言行敗壞、人格可疑。「愛字頭」團體的領導人物給人感覺是三教九流行為乖張,與會的群眾也不止一次被傳媒捕捉到「收錢開工」的醜態。就算是身處權力機構的上流社會精英,也有數之不盡的「忽然愛國」人士,當中不少過往深受港英重用甚至刻意裁培,今天卻可以面不紅耳不赤訴說如何「報效國家振興中華」,令人歎為觀止。對這些投機分子,港人予以鄙視、恥與為伍。但假如北京把這些人捧為「愛國模範」,把這些「現買現賣」的機會主義說成「高尚情操」,又叫大家情何以堪?還有什麼正直善良的人願意自己被視為「愛國人士」呢?

北京只能多一點耐性

移風易俗改變觀念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要加強港人的國家民族觀念,北京只能多一點耐性。中央從政治需要要以法律宣示定下底線、遏止分裂國家挑戰主權的行為,是一回事;但要進一步以國內一套行為準則去強加於特區之上、要鉅細無遺地規範港人如何「愛國」,要大家無時無刻表現忠誠、處處要歌頌偉大祖國,卻又是另一回事。這種拔苗助長的行為不單無助拉近與年輕一代的距離,甚至可能連原本尚存一點家國觀念的中生一代也一併流失。

刊載於明報 2017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