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庭輝、郭文德:特朗普強硬對付伊朗意氣用事

2018010901

特朗普反伊朗的外交取態路人皆見。早於競選總統期間,特朗普已大肆批評西方國家與伊朗制訂的「聯合全面行動方案」效用成疑;當選總統後,特朗普雖然不少政綱仍未能付諸實踐,但他並沒有摒棄敵視伊朗的態度,去年10月初,特朗普便單方面宣布伊朗沒有遵守裁核協議。明眼人皆知,特朗普是不滿伊朗部署洲際彈道導彈而借題發揮,但此舉甚有自行擴大限制伊朗範圍之嫌,這甚至引起歐盟官員不滿。

敵視伊朗遠慮近因

尤有甚者,近日伊朗數個地區爆發反政府示威,特朗普在推特大表支持,強調伊朗「是時候改變了」,並指示威者「將於適當時間見到美國的支持」。然而,自伊朗總統魯哈尼上任後,伊朗在內政外交方面均作出一系列改革,既願意推動一定程度的自由經濟改革,亦願意與西方社會在談判桌上磋商裁核協議,並嘗試擔當中東伊斯蘭教什葉派國家領袖的角色,派兵協助敍利亞和伊拉克等什葉派國家政府剿滅隸屬遜尼派分支瓦哈比教派的「伊斯蘭國」,其正面作用甚至不比埃及和沙特阿拉伯等美國盟友低。那為何特朗普仍要處處針對伊朗?

事實上,美國和其阿拉伯地區的盟友多年來一直忌憚伊朗在中東地區擴大影響力。伊朗伊斯蘭革命爆發之初,美國主要基於意識形態之爭而選擇圍堵伊朗,但現時意識形態之爭已逐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地緣政治的鬥爭。縱然西方國家曾制裁伊朗多時,但由於蘇聯在1991年倒台,加上美國在21世紀初接連對遜尼派國家阿富汗和伊拉克發動反恐戰爭,所以伊朗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不退反進。

自「阿拉伯之春」和「伊斯蘭國」崛起後,敍利亞、伊拉克、也門和利比亞陷入暴力鬥爭和混亂狀態當中;約旦受到敍利亞難民湧入的問題拖累;黎巴嫩在伊朗和沙地阿拉伯之間的角力中受到拉扯而徘徊不前;埃及軍政府在國內亦受到嚴重挑戰。反之,伊朗既與俄國和土耳其組成抗衡美國的聯盟,亦四處向什葉派國家伸出援手,加上她兩年多前簽訂裁核協議而獲聯合國解除制裁,其相對國力的上升幅度尤為明顯。近年沙地阿拉伯多番嘗試制衡伊朗,行動未見成效,美國鷹派軍政人物看在眼內,自然千方百計要阻撓伊朗壯大下去。

伊朗加緊殲滅「伊斯蘭國」武裝分子的另一主因,本是希望減少美軍長期留在中東地區的藉口,但特朗普亦趁「伊斯蘭國」威脅銳減(等同伊朗的利用價值亦銳減),而伊朗又未穩站什葉派國家首領地位之際,便及早對她作出制衡。

此外,特朗普處理北韓核問題時雖然言辭強硬,實際上卻無法有效阻止對方發展核武,所以他更希望藉反核之名強硬對付伊朗以挽回多少面子。至於特朗普在推特譴責伊朗支援恐怖分子,以及支持伊朗示威者推翻專制政權的言論,很有可能只是幌子,尤其是他既拿不出實質證據指證伊朗,亦不時對大費人力物力在其他國家建立民主政體的行動缺乏興趣。

支持示威禍福難料

更甚的是,特朗普在宣稱支持伊朗示威者之際,他根本難以預料示威會怎樣演變下去。要知道,任何難以預計的輕微意外事件,也有可能導致騷亂一發不可收拾。

此外,儘管目前伊朗反政府示威的規模不及2009年的伊朗綠色革命,但是次示威主要在馬什哈德等較偏遠的地區爆發,伊朗政府要全面壓制示威活動的難度十分高。

無獨有偶,約6年前敍利亞政府也是嘗試掃平境內偏遠地區的示威活動,結果爆發一場至今仍未平息的內戰。正因如此,伊朗國內外也有部分人愈趨憂慮伊朗會重蹈敍利亞的覆轍。若然伊朗政府坐視不理,那示威又有可能蔓延至首都德黑蘭等主要城市,屆時才出手介入,便顯得為時已晚。故此,伊朗政府目前採取軟硬兼施,一方面認可示威者有表達意見的權利而不採取暴力鎮壓措施,另一方面公然批評示威活動涉及外國勢力的陰謀,並暗示日後不排除會使用武力應對。

有些評論指出,是次伊朗示威爆發的主因,是國內人民愈趨不滿政府在伊拉克和敍利亞的反恐戰事上泥足深陷。但目前的主要示威者是鄉郊地區的草根階層,他們的焦點不大可能放在國家的軍事外交政策之上;即使他們的示威口號有提及那兩場戰爭,但主因也有可能是他們認為那兩場戰爭已拖垮國內經濟,令他們首當其衝受到影響。換言之,他們發動示威的主因,是抗議伊朗總統魯哈尼窮兵黷武,未能有效振興國內經濟,導致失業率高企和通貨膨脹嚴重,民不聊生。

與此同時,伊朗內政實非鐵板一塊。是次示威爆發的地區主要是保守派影響力較大的勢力範圍,這除了反映伊朗鄉郊地區的基層對大城市權貴和自由派精英不滿外,亦突顯出伊朗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間的權鬥日趨白熱化。伊朗保守派一直不滿魯哈尼作出裁核妥協,如今所作的犧牲未能換取顯著的經濟成果,保守派便可以西方世俗主義和經濟入侵作為託詞,動員更多人上街示威。

諷刺的是,伊朗的經濟問題,在相當程度上是由西方國家長期制裁所造成的,但主張重新制裁伊朗的特朗普,如今竟變為深受那些問題影響的示威者的支持者。即使難以完全排除特朗普有建設民主伊朗的願景,但現實政治顯示,伊朗改革派/自由派倒台後,最有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保守派勢力。可是,如果真的如此,過往裁核協商的努力便很有可能付諸一炬。特朗普固然有藉口重新制裁伊朗,但他宣稱支持的示威者的處境只會更加水深火熱,中東局勢亦會更為動盪不安。

由此可見,特朗普對伊朗的取態,只能一如既往地向世人證明他多麼痛恨自由派,卻不甚可能換取任何理想的外交成果。

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8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