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健民:政治人才 可以「圈養」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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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司長鄭若驊的「僭建風波」,把林鄭月娥搞得頭昏腦轉,要疲於奔命「撲火」回應,可謂始料不及。袁國強去意已決已是公開秘密,但為何鄭若驊全無接班準備,恍似「倒瀉籮蟹」,令人費解。到後來知道鄭若驊原來還有很多事務未完成,袁國強卻再坐一會也不願,堅決要馬上離場,即使政府要特事特辦,承受更大壓力也無動於中,中間究竟又是什麼一回事,也教人摸不着頭腦。

但整件事最值得深思的,是當中反映出鄭若驊這種由傳統諮詢政治模式培養出來的政治精英,根本很難在21世紀特區這個「政治原始森林」中生存,而林鄭也完全意識不到這種「政治人才」的先天不足。假如特首不能從今次風波中汲取教訓,改變這種與時代脫節的用人之道,恐怕只會不斷自我削弱政府的管治能力。

到了今天,諮詢委員會依然是政府眼中的重要人才庫。這數百個大多由殖民地時代承襲下來的委員會,在當前政治環境下,究竟還能為政府增加多少分數、可否提高決策公信力,是一大問號。但在政府眼中,這些委員會卻依然是主要的「揀蟀」場所。當有需要找人出任重要公職時,便必先去考慮曾任諮詢委員會的社會賢達。這種邏輯,與殖民地時代大致相同。就是任何人要分享政治權力,首先要「由低做起」。被視為有潛質人士,會先被安放在不太重要的諮詢組織或地區架構擔當一個委員,有表現的便會被委任更多公職,或者獲提拔到具法定權力的委員會當個主席,甚至入主坐擁龐大資源的公營機構。這種政治階梯的終極,以往是行政會議,但引入問責制之後,這些精英也有可能被引入行政機關,直接掌管政策局。

諮詢委員會 刻意非政治化

政府通過委員會吸納的人,其實離不開4種背景:商界代表及專業組織核心成員為主,配以少數學者作襯托,而近年開始有限度引入區議員或政黨人士(這自然以建制派居多)。這4類人當中,又以專業人士最受政府歡迎。因為整個諮詢政治的邏輯,是官僚主導,由行政部門控制議題。諮詢委員會的責任不在於創議新政,只在於為如何落實政府已決定的政策提供意見。故此,相關的專業意見便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也能為政府的政策增添一點「科學」的色彩。

整個諮詢委員會的文化,是刻意的非政治化。大部分的討論,只集中於具體細節之上,盡量把過程簡化為一個純技術性的論證。這種近乎自我陶醉的所謂「理性討論」,完全忽視公共決策本身就是一個必須同時處理社會上各個階層的利益關係、不同群體的價值分歧,以至受眾的情緒反應的過程。在這種「淨化」的討論過程中,傲慢的官僚把自己眼中全無價值、缺乏素養的聲音,一併視為「街佬噪音」徹底過濾,也把參與其中的委員有意無意吹捧為跨越局部利益、地位超然的有識之士,進一步強化了這些委員自身的精英心態,但也令這些人與政治現實更為脫節。

當然,參與這些委員會的人心態各有不同,確實有人全心全意旨在服務社會、認真投入,但也有不少人只視這種委員會身分為一種社會認同身分象徵,或者純粹是一種「畀面派對」。但有政治野心、積極謀算如何更上一層樓的人,卻清楚明白要從此路往上爬,關鍵在於能準確地配合政府的政策思路去行事,所以不能過度積極對政策提出太多質疑批評,不要令公務員太為難,在關鍵時刻也必須要站在政府一邊。總之大家要以禮相待、客客氣氣,務必要令官僚自己感覺更為良好。

民情觸覺辯論技巧是為官基本能力

但最諷刺的地方,是這些處心積慮的委員,又往往會是最珍惜羽翼的一群。他們大多不大願意參與公開政策辯論,因為貿然為政府「背書」,隨時會引來攻擊、萬箭穿心。細心看看,如今這些委員站出來為政府政策解說辯護的場面,其實相當罕有。今時今日,大部分市民根本連重要的諮詢委員會主席是誰也不知道,更遑論有機會了解他們的為人和見解。這種不願拋頭露面的心態,也許是明哲保身的上策,但也令這些精英更缺少實際的政治歷練。

但善於掌握民情的敏銳觸覺和有理有節的辯論技巧,卻是今天為官的不可缺少的基本政治能力。但諮詢委員會這種「政治溫室」,卻從來不是培育這種能耐的最佳土壤。在諮詢機構打滾的經驗,也許能為委員提供一些公共政策的入門認知,和與高級官員搞好關係的機會;但這種「圈養」的培育方式,卻絕不能栽培出有足夠政治能量去面對今天特區政治場面的人才。

鄭有足夠政治歷練處理爭議嗎?

鄭若驊就是從這種路徑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精英分子。以她在法律界的豐厚資歷,她的專業能力也許毋庸置疑;作為律政司長,她在業界的江湖地位也是重要的資產。但作為政府團隊最重要成員之一,她要處理的事務,恐怕絕不會只局限於法律事務上。可以預見,「一地兩檢」以至《國歌法》的本地立法將會有很大爭議,而佔中三子的案件也勢必掀起政治波濤。她有足夠的政治歷練去處理這些爭議嗎?像她這種在「溫室」長大的「政治受保護動物」,真的可以應對得來嗎?

我不想過早妄下定論,但從過去數周的表現來說,她似乎連基本的公關對應技巧也缺乏。更令人擔心的地方,是作為她老闆的林鄭,似乎也意識不到諮詢委員會主席與司長任命的性質上的分別。對於前者,大致上是一種社會服務,即時回報相當有限,甚至可以稱為「抵得諗」、「捱義氣」的工作;但司局長的公職,卻包含重要的決策和運用龐大公共資源的權力,當中的責任和公眾的期望,絕不可相提並論。所以,倘若這些對我們福祉可以有重大影響的問責官員,在表現和品行上出現問題時,有人還試圖隨便以一兩句「人才難求」、「個人犧牲已經很大」,甚至以「包容」去回應袒護,以為可以用個人權威「一言九鼎」把批評聲音壓下來,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匪夷所思」。

林鄭上任以來一直強調「少談政治」。假如這只意味政府要迴避爭議多做實事,可以理解;但假如這個提法還包括未來5年政府的用人策略,表示她只會重用只懂實務和熟悉專業的人士(例如前公務員又或者專業精英),拒絕考慮具政治謀略和視野以至有選舉經驗的人才,這將是相當不智的做法。

刊載於明報 2018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