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智傑:由「軟實力」變「尖實力」?

2018010401

國家主席習近平在2018年的新年賀辭提到,中國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會「積極履行應盡的國際義務和責任」,「始終做世界和平的建設者、全球發展的貢獻者、國際秩序的維護者」。

然而,就在習主席向世界釋出善意前不足一個月,澳洲總理特恩布爾(Malcolm Turnbull)在接受傳媒訪問時,便以普通話向中國說「澳洲人民站起來」。去年12月,澳洲的政治新星、反對派工黨參議員鄧森(Sam Dastyari)在一片爭議聲中掛冠求去。他被指控收取華裔商人的利益、企圖阻止黨高層訪問香港時跟一些政治活躍人士會晤,更違背了工黨和澳洲政府於中國南海問題上的立場。澳洲總理當時正推動立法禁止外國政治捐獻,並對華擺出強硬姿勢。

上述爭議或許同時涉及澳洲政壇的黨爭。不過,國際輿論如今普遍對中國崛起惴惴不安,卻恐怕是難以否認的事實。上月中,《經濟學人》雜誌便以「尖實力」(sharp power)作為封面主題,詳細討論中國如何透過其經濟力量(例如來自中國的外來直接投資)、境外動員(中國留學生及其華人社區聯繫)、資訊及文化網絡(跟大學院校及傳媒的關係)等「武器」,無孔不入地滲入民主地區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結構,藉以塑造有利自己的輿論及政治操作。

《經濟學人》雜誌的分析框架,主要以美國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NED)於去年12月發表的研究報告作為基礎。該報告的題目為「尖實力:威權影響力日增」(Sharp Power: Rising Authoritarian Influence),把中國和俄羅斯列為主要的威權國家,詳述中俄兩國如何利用其「尖實力」,把政治操控力量滲透在拉丁美洲的一些社會經濟實力較弱的民主社會。報告講述中國如何透過阿根廷和智利的孔子學院大力增加兩地的人員和文化交往、強化當地的中文教育,並且促成大量中國學生在當地留學,亦讓當地學生前往中國進修。報告又指俄羅斯同樣加強與阿根廷的文化和學術聯繫,並加強其電視頻道「RT en Espanol」於當地的覆蓋範圍。

除了拉丁美洲外,報告又指中俄兩國積極拉攏東歐的波蘭和斯洛伐克這些新興但社會基礎較脆弱的民主國家,其中包括大力聯絡當地的智庫組織、學術機構以及傳媒,讓輿論出現「中國模式」或「俄羅斯」較西方民主制度更適合當地社會發展形勢的論調。

「尖實力」理論 修正軟實力概念

「尖實力」一詞,正是源自美國民主基金會這份報告所提出的理論。它提出要修正「軟實力」(soft power)的概念,並認清中俄這兩個威權國家所展現出的世界影響力,已經不再只是以社會制度優勢作為「魅力攻勢」(charm offensive)吸引發展中國家,又或只是集中於分享西方主流價值以外的發展理念(share alternative ideas)。以經濟誘因、文化交流以至是政治資助等方式,操控他國的媒體報道、學術創作、文化活動、智庫及政治圈子,雖然未至於等同軍事經貿制裁等「硬實力」,但其操控及威嚇力量,卻已超過文化仰慕及制度優勢的「軟實力」。

報告以「尖實力」一詞形容中俄這兩個威權國家對全球的影響力,並認為「尖實力」對民主價值帶來新的威脅:

(1)民主社會講求信息透明和公平制度,但威權國家的「尖實力」卻往往躲在暗角,並以不同的「當地代理人」出面低調經營。這便讓「尖實力」於民主社會享有信息優勢。

(2)威權國家的「尖實力」往往向一些新興或社會經濟實力較為弱勢的民主社會「埋手」。這些民主社會未必對「尖實力」以至是中俄兩國已經日趨熟練的威權操控,有充分的認知和了解。他們也未必有足夠的實力抗拒這些「尖實力」的滲透。

報告認為,民主世界必須要讓「尖實力」充分暴露於世人眼前,讓大家有所警惕,並且要重申民主和自由這些普世價值。

世界對中國投以猜疑目光

誠然「中國威脅論」並非新事物,而美國民主基金會這份報告,亦展現了一定程度的冷戰思維。然而,「尖實力」卻是一個頗為整全的學術概念,在「硬實力」和「軟實力」的思維框架之中,多加了一個明瞭的坐標,說明威權國家如何把其縮窄政治和社會多元空間的力量,由國內延伸到境外。它可能會於國際關係學、政治學、傳播學等範疇繼續發酵。

儘管習主席於新年伊始向世界釋出善意,但中國外交官員跟澳洲總理就「澳洲人民站起來」一語的爭論,以及「尖實力」的論述,卻在提醒我們:這個世界對如今充滿自信的中國,正投以猜疑的目光。

刊載於明報 2018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