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健民:爭取中間選民 總要給他們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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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從什麼角度看,民主派在此次立法會補選中確實是輸了一仗。未能全數取回4席,得票比率也與對手變得吃緊;更不幸是姚松炎落敗,更會被北京視之為「DQ(取消資格)有理」的明證,削弱了泛民的道德高地。姚松炎的競選策略成為眾矢之的,輿論鋪天蓋地批評他的團隊如何獨行獨斷、自負「離地」。當然,競選落敗就必然意味動員策略不奏效,但事後評論永遠是成王敗寇、成敗論英雄。可以想像假如結果是姚松炎勝出,他那些輕視「洗樓」擺街站、集中網上動員專攻中產的拉票做法,大概就會被捧成與時並進、創造潮流。

姚松炎團隊當然要為落敗負上最大責任,但不要忘記他的對手鄭泳舜背後的龐大建制力量,無論從資源、組織紀律和對不同「山頭」的協調能力都遠勝民主派。這一場選戰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可勝不穩」的博弈,勝負分野可能只是取決於一些執行上的微細環節,與策略方向不一定有很大關係。

選舉令人謙卑,挫敗可以有助成長,民主派陣營當然要從今次失利中汲取教訓、糾正錯誤。另一場補選迫在眉睫,民主派絕不能一輸再輸,否則便會完全喪失議會否決權,長城盡毁。但更長遠的思考卻來得更為重要,這裏至少關乎兩個問題:民主陣營的共處之道和如何在政治議題外爭取支持。

第一個問題,自然牽涉到民主陣營內部團結問題。不管當事人如何辯解,泛民初選後的「Plan B」爭議確實傷害了不少人的感情,完全暴露出陣營內部矛盾。但要維持團結談何容易?今天的民主派在年齡、出身、歷練上差異甚大,對根本問題如身分認同、抗爭手法、中港關係看法也並不完全一致。事實上民主派早已分化為傳統、溫和、激進、本土、自決等多個山頭派系,而彼此的支持者面貌也差天共地,票源並不可以簡單「自動轉帳」。因此要求大家臂指相連、步伐一致,實在有點異想天開。

當下要重建基本的相互尊重

姚松炎和他的親密戰友一直努力嘗試推動一種新的參政文化,試圖以政策議題而非傳統地區工作去建立認同、爭取支持。這種概念確實帶來了新的想像,也許能擴闊民主派生存空間。但不幸的是不少新興勢力總帶點對傳統泛民的輕蔑,這股新力量中不少人堅信舊有的抗爭30多年來並未能為民主帶來寸進,而舊政客亦早已變成只顧守住議席的反動力量。「你為民主做過什麼?」這種挑釁態度,早已成為他們面對老一輩政治領袖的基本姿態。在他們眼中年輕人主導天下,自己擁躉的意見便等同於民主派支持者的民意主流。此情此景下的所謂團結,很多時候只是由自視為進步力量的政團去定下大方向,然後透過輿論和民氣號令其他人跟隨的政治策略。所以實事求是來說,強求團結不一定是好事,因為很多時這反而會帶來更多衝突、製造矛盾。早前個別議員支持政府50億元教育撥款,被視為破壞團結,正是一例。

退而求其次,民主派陣營反而要坦白承認分歧。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正如今次補選戰役,各派固然要暫且放下分歧,無分彼此分享資源,同心同德全力抗戰;但在日常政治運作中理應宜分則分,容讓分歧,無必要強求隊形一致。民主陣營當下要建立的,反而是重建基本的相互尊重。「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是老一輩政治人物經常說在口邊的一句。意思是只要彼此最終爭取民主目標是一致,用什麼方法辦事其實並不重要,大家不應視自己一套為王道,更不要隨意攻擊做法不同的人。這個道理看似簡單易明,但政圈中能真正做到的恐怕沒有多少人。

泛民要承認大眾有保守一面

但泛民更需要承認另一個現實,就是市民大眾確實有保守的一面。我依然相信香港市民普遍關心高度自治,也追求民主自由,當法治受損時會感到義憤填膺、對不公不義會憤憤不平。但市民重視公義,也同時斤斤計較;大家支持抗爭,卻又不想玉石俱焚。公眾的反應不一定單純取決於事情對錯,也視乎成本效益。所以即使市民不認同政府以DQ手法剝奪議員資格,但他們對梁頌恆、游蕙禎兩人故意犯禁挑釁中央的手法不感認同。許多游離選民的想法恐怕就是香港只能穩中求變,沒有能力和北京全面交鋒,甚至希望可以不用付出太多代價便能堅守自己的原則價值。

泛民今次以「反DQ」作為主要策略未竟全功,和去年特首選舉中支持23條立法和8.31框架的曾俊華深受愛戴的現象,充分說明公眾保守一面。回頭細看我們30多年來的民主抗爭,何嘗不止是一直在強調維持現狀,重點從來都是避免我們認為美好的制度受傷害,而非大刀闊斧天馬行空去追求理想秩序。這種怯懦的心態,大概就是香港在特殊的歷史政治時空的必然後果。

在這種政治現實下,泛民要明白單靠政治議題實在難以擴大自己的支持面。特別在部分原有支持者慢慢轉移到激進派懷抱,而這些政團又與中間選民意向愈走愈遠的情況下,泛民必須尋找在強調中港矛盾以外的議題,去說服這股游離票源,自己才是最好選擇。

事實上在目前政治運作中,一種慣性思維是把任何討論迅速歸納到中港矛盾上,而從沒有以其他角度介入事件。例如大學校長換馬,關鍵只在於人選是否「投共」;但究竟如何利用這個契機改變大學發展方向,全無討論。又或者學生被迫學習普通話,着眼點也在於大學是否攀附權勢,而沒有提出大學教育過分由市場主導的弊端。

這種動員策略,對民主派原來的核心支持者或者「黃絲鐵粉」大概萬試萬靈;但對於對泛民半信半疑、性格保守的游離選民,這種討論足以令他們相信民主派可以帶來切切實實的社會進步嗎?民主陣營一直以悲情去動員群眾,強調形勢惡劣、處境堪危。每次選戰說來說去還是「一票都不能少」、「最後一戰」的口號。但面對絕境又永遠看不到出路,有人會選擇放棄和迴避,投降主義也是一種選項。我們的中間選民也許就是這種取態。民主派要爭取他們,便不能單靠不斷重複訴說香港的困局。

主導未來想像的辯論

港人確實不想事事逢迎大陸、委曲求全。但政治以外,我們的未來還可以有什麼內容和選擇?這個未來想像,也許極其量只會是一種願景。但人總要有一點希望,也期盼有人可以為我們道出方向所在,哪怕這大概只是難以實踐的理想圖像。所以民主派陣營的一條出路,是去主導這個未來想像的辯論。在這個工程中,新興政治力量較諸傳統民主派更有想像力和對新世代有更深認識,但後者卻擁有更全面的社會網絡和動員機器,兩者絕對可以是一個有機組合去開拓一場全民討論。民主派手上100萬選民的支持和三分之一議會席位所能產生的輿論影響,也是絕對不能看輕的。

假如民主派下定決心帶頭思考香港新方向,願意帶領社會探討公共管治戰略,以他們的辯才和識見,絕對可以主導社會輿論說服中間選民,說明如何有別於只懂殘民自肥、攀附權勢的建制派,自己才是真正願意為香港利益努力打拼、勇於思考的進步力量。這也許會是民主陣營的可行出路。

刊載於明報 2018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