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健民:土地辯論 不能讓黃遠輝單打獨鬥

2018051801

土地供應專責小組開展了公眾諮詢,外界反應迥異。有不少人抱着懷疑態度去看待整件事,認為這不過是一場「公眾騷」,又或者只是政府拖延時間的慣常伎倆,沒有必要認真對待。也有觀點認為,土地問題牽涉巨大經濟利益,持份者眾多,也涉及根本性的社會資源再分配,要通過辯論去達至共識,實在妙想天開。我不期望政府可以用短短幾個月時間,便可以拿出終極方案解決問題;但公共決策總需要一個過程,讓各方面有機會表達意見,令持份者感覺受到尊重,然後慢慢揣摩各方的底線,才可以逐步收窄分歧、累積改革動力。所以對於這場辯論,我的態度是政府不可能不做,做也總比不做好。從一個積極態度來看,這個過程也許可以產生幾種正面效果。

首先,透過大規模的公眾參與,政府可以把討論焦點變得更為清晰。可以預期,在一輪正反辯論百家爭鳴以後,輿論慢慢會把注意力集中在若干公眾認為比較可行的建議上。個別遠水不能救近火、需要太多配套工程,又或只能釋放出小量土地的方案,勢必逐漸會被摒諸輿論視線之外。這種去蕪存菁的聚焦作用,把討論集中在幾個方案之中,對下一步的公共決策可以產生一個積極的篩選作用。

推動各方將叫價放枱上

這個效果,對相關持份者也同時會發揮一種期望管理作用。就是說,假如某些建議明顯不為大眾所接受,倡議團體大概會明白到自己再糾纏下去,也會白費心機。相反,倘若出現了主流方案,相關的持份者便應作好準備,既要部署如何迎接一場避無可避的公關戰,也必須想想自己的真正底線在哪裏,因為從前那種誓不退讓、寸步不移的姿態,在這種新的輿論形勢下大概已經不合時宜,亦無補於事。為人為己,亦只能認真地去計劃如何可以在未來的決策中保護自身利益。

在這種情況下,也催生了整個公開辯論過程最有價值的部分,就是推動各方把自己的「叫價」放在枱上。土地資源如何利用,說到底牽涉利益交換。棕地未有充分被利用,是業權擁有人待價而沽;高爾夫球場會員堅拒讓步,是因為每個會籍價值不菲。但假如輿論形勢改變,這些選項已經不再只單純是抽象概念,而變得絕對有可能發生的時候,相關持份者便要認真打打算盤,考慮開出「盤口」,去尋求與政府合作的可能,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日前鄉事力量身先士卒,說手上土地歡迎政府回購,明碼實價,廢話少講;或者假如不想以現金回收,政府也可以以容許興建「丁廈」,放鬆現時丁屋只可建3層的限制,以換取村民手中土地。個別發展商也向政府表態,支持公私合營興建公屋,以互利共贏為名,提出解決辦法。這些建議自然是開天索價、私利當頭,政府也不會貿然接受。但這種「叫價」過程,一方面可以令政府更清楚各個利益集團的底線,有利於下一階段的談判,但更重要的是,令公眾清楚每個選項所要付出的代價。

公共決策固然要考慮社會公義、持續發展等原則;但這些核心價值以外,公共財政資源如何運用也是一個關鍵因素。我們的財政有沒有能力去「買回」 這些土地?公眾是否接受這種「利益輸送」?又或者一次過花數以千億儲備去解決一代人的住房問題,真的物有所值嗎?當所有選項變得明碼實價,讓公眾認識到每種方案背後要付出的金錢代價,下一階段的決策討論便變得更具體實在,而不再只是原則性的抽象討論,或者簡化的階級論述。

但要達到上述效果,政府不可能永遠躲在土地供應專責小組後面,試圖置身事外。要令公眾明白各種選項的「成本代價」,要令持份者感到「殺到埋身」,特區政府絕對有責任去參與討論,走到前台。她最起碼必須為公眾拿出更多數據分析、財務細節,例如各種選項的配套工程花費多少的估算、在個別地方興建公屋修橋補路又牽涉若干開支,又或者要遷移原有居民或收回業權,又要怎樣賠償等。這些數據,只有政府才可提供,但卻絕對有助公眾考慮各個方案的成本效益。把這些分析呈現出來,哪些選項最為合適,大概昭然若揭。而各個相關司局長也應粉墨登場、披甲上陣,積極去參與大大小小的公開辯論,以展示出一種姿態,就是現屆政府對這個問題是認真處理,這場大辯論就是實牙實齒、埋身肉搏的前哨戰。

只有在這種討論提升到這種深度水平,營造出這樣一種氛圍,各利益集團才會感到壓力,明白不可能只靠「耍嘴皮」虛張聲勢去回應,有意義的互動才會開始。

辯論是否有意義 取決於政府態度

所以整個辯論是否有意義、對下一輪決策是否有幫助,完全取決於特區政府態度。假如只是由土地供應專責小組獨挑大樑,甚至讓它自生自滅,這種辯論只會是各方自說自話、「走過場」的無謂動作,最終只會草草收場,一切原地踏步。但假如政府願意適度介入,為討論提供更多數據分析,把各種選項的成本代價說得更具體明白,官員也願意全情投入參與、顯示決心,便能帶來更多良性互動,推進整個公共決策過程。倘若如此,我們的土地討論至少可以向前邁進一步。

刊載於明報 2018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