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智傑:旺角大辯論:公眾利益及社會參與

2018053101

政府應否撤銷旺角行人專用區的爭議,其實就是香港土地大辯論的縮影。

當然,一段旺角西洋菜南街所觸動的持份者和利益,遠不及數以百計公頃土地所掀起的政治角力。然而有一些核心問題,卻是貫穿了旺角鬧市、粉嶺高球場、郊野公園,以至是新界的「棕土」(受破壞的農地及林地)——社會上誰人有資格定義公眾利益?誰人才是公共空間的持份者?

油尖旺區議會上周四大比數通過「研究終止」旺角行人專用區。據傳媒報道,在席建制派區議員立場一致,認為行人專用區管理混亂、滋擾民居和商舖、屢收街坊投訴。不過有民間組織則到場展示14個表演團體及一些當區居民和觀眾的聯署,反對撤銷行人專區,建議以抽籤形式讓表演者在不同時間演出,並由政府執法制約製造噪音的人。

如何界定持份者? 何為公眾利益?

噪音擾民,區議員便「為民請命」。不過,如果撤銷旺角行人專用區的表決不是在油尖旺區議會舉行,而是由全香港一人一票決定,結果可會改寫?雖說如今的西洋菜南街已未必討人歡喜,但它曾孕育了C AllStar和龍小菌等歌手,吸引了來自世界不同地方的表演者。這街頭表演文化(busking)獲部分傳媒及歌手青睞,亦是學術研究的著名案例。旺角行人專用區的存廢,若只由油尖旺區議會以及運輸署管理旺角街道的技術官僚一錘定音,相信會招致非議。

旺角行人專用區存廢討論的一大爭議,是要以當區居民和商戶的意見為大,還是應採納廣義的「公眾意見」?不是居於當區的表演者、觀眾和遊人是否也是持份者?他們的想法,是否應跟受噪音困擾的居民和商戶的意見等量齊觀?換言之,究竟旺角行人專用區是旺角區街道管理問題,還是香港街頭文化政策的全港議題?上述每一個問號的答案,都會影響社會如何界定誰是持份者,以及何為公眾利益。

把旺角行人專用區的爭論,轉化成何為持份者及公眾利益的問號後,同樣的問號亦正出現在香港土地大辯論的不同選項中。例如,應否把粉嶺高球場那百多公頃的官地收回來建設新市鎮?立法會前主席曾鈺成在報章撰文指,特首若一聲令下剷掉高球場,民望準會立即登天。的確,即使高球界聯同部分名人和政黨盡力造勢,但一般沒有打高球習慣的市民,大都把覓地建屋視為重大的公眾利益,把自己視為香港土地的持份者。全港公屋輪候戶積壓個案,再加上蝸居劏房及「捱貴租」的人口數目,應該超過2000多個粉嶺高球會籍再加上高球愛好者的人數。若以「數人頭」作為香港民意的依歸,結果顯而易見。

然而,支持保留高球場的意見則不斷搬出其他「公眾利益」:場內約3萬棵樹木,包括不少古樹;新界東交通系統已飽和,若加上將來新界東北新市鎮的人口增長,再把數以萬計人口投進粉嶺高球場土地,東鐵等貫通新界東及九龍香港的交通樞紐或不堪負荷;亦有異議者指,體育運動的價值不應只看「人頭」,高球場佔地大,是因為要符合國際規格,社會不應以建屋為由抹去高球運動於香港的「重鎮」。上述理由,旨在把保育、交通配套及體育發展加入「公眾利益」的內容,以緩衝香港住屋需要所產生的「人頭壓力」。

同樣,在發展郊野公園及「棕土」的爭論中,保育、保留鄉村生活方式,以至是在「棕土」上的「產業」等說法,亦成為抗衡「住屋需要」和「人頭壓力」的法碼。其中一個爭議焦點,是誰人才是新界土地的主要持份者:是擁有地權的原居民?是世代扎根的非原居民村落?「棕土」上的產業者?還是所有香港市民?社會應否以香港迫切的住屋需要作為公眾利益,去凌駕新界土地上不同持份者的意見?

或可作為土地大辯論的演習

當然,旺角西洋菜南街的行人專用區並非香港土地大辯論的選項。再者,該區近年「眾聲喧嘩」、形象「插水」,一眾社區組織及表演者亦未必能大力喚起社會輿論的支持與同情。除非民情突變,不然的話,旺角行人專用區的存廢爭議,大概會在運輸署跟進及回應油尖旺區議會的決議時「發落」,並以旺角街道的流量數字作為決策基礎。始終,數段街道作為行人專用區所波及的利益和爭議,遠遠比不上數以千百公頃計的土地資源,故此難以撼動油尖旺區議會「殺街」的決定。不過,誰人是旺角行人專用區的持份者、什麼才是公眾利益的爭議,則跟香港土地大辯論的核心問題如出一轍。社會及政府如何回應旺角行人專用區存廢的爭議,或可作為土地大辯論中的一場演習。

刊載於明報 2018年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