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健民:追求人性光輝 無分世代

2018060801

近年的六四悼念,竟然變成了世代之間的謾罵對峙。

對於新世代的心態,我這種年紀的人自然無法完全理解。去不去維園,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也勉強不來。年輕一代沒有我們的六四親身經歷,感覺不一樣,在所難免。我只是覺得,傳承教育工作固然重要,但年輕朋友總不能把自己的冷漠,簡單地歸咎為「對六四不了解」所致。

不知道六四與不認識誰是劉德華、古巨基始終有些分別,至少你會知道事件對香港以至對全世界是有着重大的影響。在互聯網盛行的今天,任何大小事情都可以在彈指之間找到基本的知識,說「不知道」、「老師沒有教過」來為自己辯護,是一個很差勁的藉口。我只是不明白,當你們看見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維園,在事隔多年後仍然有那麼多人會為此嘆息流淚,當中甚至有不少是你們身邊的長輩家人,你們何以不會感到好奇,產生疑問,希望對此多一點了解?

難以理解學生領袖的態度

不過,更令我難以理解的,是各間大專院校學生領袖的態度。學生組織當然有權自主決定舉辦什麼活動、參與哪些抗爭,也毋須向外界逐一解釋。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總有學生領袖高調批評悼念活動如何缺乏意義、行禮如儀,甚至說出「國內人權民主與我何干」等說話。但說出這些言論,究竟是希望達到什麼效果呢?

年輕時我也當過學生會幹事,專責外務時事工作。當時自己有一種自覺,明白作為學界領袖,一言一行始終有一定影響力和輿論作用。所以不時提醒自己,行事要負責任、考慮後果,不能信口開河。我們當然能力有限,不能事事參與,但對於不公不義的事情,不管發生在世界哪一個角落,總會牽動自己的情緒。1980年代看見南韓學生運動,有人甚至不惜自焚殉道,我們心如刀割;南非種族隔離暴政肆虐、倒行逆施,同學們恨得咬牙切齒。對於不能有什麼實際行動去改變情況或者予以支援,大家始終會心存歉疚,更斷不會公開說「我們無暇兼顧」、「沒有道義責任去支持」等說話。今天學生領袖的這些言行,除了是令你們最痛恨的中共政權看得心花怒放外,還可以有什麼效果?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但悼念六四,始終是一種很個人的體驗;而自己的感受,也隨着年月而有所改變。年輕的時候,總是帶着仇恨到維園。「追究屠城責任」、「血債血償」、「結束一黨專政」等口號,喊得特別落力。這種聲嘶力竭的叫喊,好像要把所有怨憤都吐出。那是一種很粗暴的感情宣泄,彷彿要透過在這裏10多萬人的集體嚎哭,把悲哀傷痛說個明明白白,以求感動蒼生,甚至影響現實政治發展。所以那個時候,對參與人數特別敏感,因為心裏害怕,少一個人參與,便少一分沉冤得雪的機會。這大概就是我在年少時候,在維園集會時的心情。

堅持平反,也是一種不屈的態度表示。過去9年,我一直在辦公室門外掛上一份聲明。這份標題為「明辨大是大非 拒絕六四謊言」的聯署,是多名前學界活躍分子在六四事件20周年時發表的。大概在10年之前,中國開始國勢日盛,經濟實力迅速飛躍,也開始出現各種為六四開脫的歪理。「沒有當年鎮壓就沒有今天的繁榮」、「幾百條人命換來中國盛世絕對值得」等論述,把屠殺人民說得合情合理,將歷史罪人變成民族英雄。對於這些謊言悖論,這份聲明堅定不移予以反擊:

「本來是大是大非的事實,二十年來卻反覆被謊言扭曲,以歪理為殺人者開脫。本來是清清楚楚的歷史,二十年來卻不斷為官方所逃避、被掩蓋而變得模糊。本來經濟發展之目的是為人民謀取幸福,卻竟然成為殘殺人民、違反公義的荒謬藉口。」

對個人來說,這也是一種日常生活中的抗爭。每逢有內地官員、智庫專家來港找我「收風」,我盡可能會請他們先到我辦公室,有意無意要他們看看這份聲明。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對於平反六四,不少人仍在堅持,我們還是不服。

從宣泄感情 到反思人性

但到了近年,對維園悼念集會的意義又有另一番體會。隨着年歲日長,開始有家人、朋友離逝,自己對生離死別的痛楚,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對生命的價值也多了一些思考。1989年北京初夏,在我們眼前是成千上萬活躍跳脫的生命。無數青年人懷着理想和熱情,聚集在天安門為自己所熱愛的國家全情投入,那是難以形容的感人景像。這些年輕的生命,充滿着種種可能,瀰漫着令人興奮的不可預測性,卻突然被徹底扼殺了,一下子完全消失。這不是一般的死亡,而是全面的人間蒸發。在這個國度,從此不可以再提及、追憶以至悼念這些亡靈。這些受害者的名字從此變成禁忌,去表達對他們的思念也成為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這種全面扭曲人性的制度何以會出現?人性尊嚴的價值是什麼?有什麼足以叫人埋沒良知,公然去為這種暴行辯解?受難者家人又如何面對這種永無休止的壓迫?這些問題,我沒有答案。但今天來到維園,已經不再是為了宣泄感情,也沒有想着如何推動民主,而是要反思人性。

面對種種困難 仍有人努力守護良知

這個場景令我慢慢明白到,原來即使生命結束了,每個受難者仍會光耀塵世、鼓舞人心,生命意義可以超越生死。每年的悼念,也令我明白人性善惡並存,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光輝美醜,在於抉擇時刻誰人站在正義善良的一邊。北京學生慷慨就義,告訴我們縱使劫難重重,美善仍然可能。每年六四,就成為了自己對人性尊嚴和生命價值深切反省的寶貴時刻。

如今在維園,我已經不會再喊口號了,甚至連台上的講話儀式都不太留意。大部分時間,我只是靜靜坐着,細心凝望周圍炫目燦爛的燭光星海。在這一刻,我會感受到即使在面對眼前種種壓迫和困難,還是有不少人努力守護良知,對生命意義仍然有所追求。

人總需要對未來抱有希望,要繼續相信人性美善一面,特別在這個價值顛倒、群魔亂舞的年代。這種對生命的尊重和人性的思索,是應該無分世代、不限年齡的。

刊載於明報 2018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