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智傑:香港讀者其實對傳媒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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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記者協會在去年的言論自由年報中,慨嘆「新聞自由並非免費」、「香港讀者也逐漸認識到這個殘酷的現實,就是分文不付而獲取可靠的新聞內容並非理所當然」(頁29至30)。然而,根據路透社新聞研究院(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及牛津大學聯合發表的《數碼新聞報告2018》(Digital News Report 2018),相較於世界各地市場,香港讀者其實對本地新聞傳媒可謂已算「不薄」。

香港新聞界近年「苦水」連連:外有中國大陸政治及資本力量加強操控香港傳媒的股權及編輯自主;內則要面對競爭愈來愈激烈的傳媒市場。素有口碑的有線新聞,最後要靠在內地有投資的資本家充當「白武士」,才得以逃過一劫;「蘋果動新聞」做得有聲有色,但亦苦於難以把網上收視率轉化為實質利潤——廣告商如今寧可把預算花在社交網絡平台,也未必願意投放於傳媒上。辦得好、走得前的傳媒也得面對如斯境況,其他傳媒也只能於愈來愈窄的市場夾縫中生存,又或要靠幾十年來所積下的「老本」(讀者群、資金、廣告網絡等)支撐下去。

如何令人付費讀新聞?

一言以蔽之:如何讓讀者願意付費使用網絡新聞,足讓世界各地傳媒煩惱。人們如今已習慣享用免費的網絡信息,在資訊爆炸的年代,人們苦惱於社交平台及網絡上有太多消息,而非新聞不夠。在供大於求下,如何要人付費?

上文提及的《數碼新聞報告2018》便指出一個新趨勢:facebook似乎改變了方程式,減少傳播新聞,以避開傳播「假新聞」的風險,而全球各地依靠社交媒體傳播新聞的群眾數目,也有放緩迹象。另一方面,報告亦發現人們開始由facebook轉移至較為私密的通訊平台傳播新聞,尤其是WhatsApp。報告認為,人們不希望在轉發新聞後面對立場不同人士的批評,故而由facebook「轉場」到WhatsApp,只跟關係良好的人「開心share」。根據報告這個研究發現,我們或可推斷這是社會意見撕裂的結果:人們不願在較公開的facebook平台面對白熱化的公共輿論,寧可在較私密的環境跟志同道合的友人「圍爐取暖」。

話說回來,報告亦發現在北歐國家,願意付費看網絡新聞的人有所增多。報告認為這可能跟它們的傳媒內容供應商相對較少,而且大都採取不同收費模式有關。然而報告亦指出,在市場複雜及分眾較多下,不少傳媒仍是免費提供內容。不過,報告特別提及美國在社會意見矛盾日趨尖銳下,多了讀者付費或捐獻支持代表自己意識形態的傳媒,尤其是保守的右派網媒。這種付費模式,帶有「用錢投票」的政治色彩或選舉狂熱。

回到香港傳媒市場,香港讀者是否願意付費給網絡新聞?大家又是否願意相信網絡新聞,甚至是新聞本身的公信力?說到底,新聞跟其他社會消息最大的不同就是公信力。這也是世界大報如《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或《經濟學人》雜誌繼續讓讀者付費的重要原因。

報告資料顯示,有45%的香港人同意在大部分時間都能相信大部分新聞。這比例在報告所研究的37個市場(來自歐、美及亞太地區)中,排行第17,算是位於中游。另一方面,報告亦指出有44%的香港人非常或極端擔心在網絡遇上假新聞。這比例當然不低,但卻在37個市場中排行第29。總括來說,香港人當然跟世界其他地區民眾一樣,未必盡信新聞,亦會質疑網絡新聞真偽,但相較起來,已算是對香港新聞界疑中留情。

另一方面,報告亦指出有兩成香港人有付費閱讀網絡新聞。這比例看起來不算高,但卻已在全球37個市場中排名第3,跟中歐國家奧地利一樣。排名第1及第2的北歐國家挪威及瑞典,這比例亦不過是30%及26%。當然,報告進一步列出相關數據於2014至2018年的趨勢,並指出挪威、瑞典、奧地利及排名第5的芬蘭,都有愈來愈多人付費閱讀網絡新聞。報告沒有列出香港在這方面的趨勢,但從最新的百分比來看,香港市場相對世界市場而言,暫時仍算是較為願意付費給網絡新聞。

公共服務廣播日益受重視

基於多了人付費給網絡新聞,報告進一步討論,若收費網絡新聞成為新趨勢,而收費網絡新聞亦較免費網絡新聞的內容更為優質,那會否使社會資訊出現階級分層的現象?報告指出,在假新聞問題備受關注,以及收費網絡新聞可能帶來階級現象下,公共服務廣播(public service broadcasting)的重要性正日益受到重視。以公帑或公共牌費營運、強調公平地提供優質資訊予所有人的公共服務廣播,可能正填補了上述提及的資訊需求。

總括而言,香港傳媒市場無疑要面對內地的「紅色資本」及政治壓力、本地資訊市場的激列競爭,以及社交網絡平台對廣告預算的「吸金力」。然而,香港讀者總體來說對本地傳媒仍會疑中留情,而且相較於世界各地市場來說,亦算較為願意付費給網絡新聞資訊。當然,如何才能動員香港讀者付費於本地網絡新聞,好讓新聞行業力抗「紅色資本」及社交網絡平台的「夾擊」,仍是不容易的課題。

刊載於明報 2018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