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大樂:香港須深刻反思舊有發展模式

2018081001

恕我直言,那個在東大嶼山水域填海2200公頃的建議,實在不夠大氣。我的意思是,如果填海是大家認為可以接受的手段的話,要增加的土地面積,應該是建議的4倍、5倍或更多;而選擇的位置應該是更遠離市區的地點。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真的創造出新的空間佈局,對未來發展有新的想像。

我當然明白,很多人會覺得,現在只要略為提一下填海,已必定會遇到反對,那又怎可能提出更大規模的填海計劃呢?但同樣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是:難道將填海的規模縮小,便會更容易擺平反對意見,順利在社會上取得支持?

今天香港社會所需要探討和討論的議題,不是之後的3年、5年,又或者8年、10年怎麼樣,而是如何創造條件在未來的30年、50年裏實踐出新的發展方向。把填海面積說得細一點、將開拓土地的成本說得低一點、把新土地的位置拉得更接近現有的市中心等等,其實無補於事,並不會因此而更有說服力。

那個以「不填海,可以嗎?」、「填海是否一個可以接受的選擇?」為題目的討論,其實是一個永遠不會進入議題的辯論,因為這樣做並不會將需要討論的問題打開,同時也不會要求參與討論的或只是旁觀的市民,從宏觀的視野來思考相關的議題。

那些什麼「見縫插針」的說法和做法,也只可以是政府「撲火」所用的權宜之計,既不是良方妙藥,而且對好好規劃城市的長遠發展也沒有什麼好處(因為它們的「手尾」,如社區設施不足等,日後將會陸續浮現),絕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果大家繼續在這樣的一個框架內兜兜轉轉,爭議不會減少,而問題也不會獲得正視和處理。

衝出框框 為未來定向

我關心的問題倒不是填海與否。我完全明白,在這個議題上,社會存在很多不同意見,各有道理。但在時下有關造地、填海、搞新發展等相關討論的過程中,我開始覺得長此下去,不是辦法。

值得注意的問題不是爭議、內耗,而是舊有的思維方式,變成思想包袱。今天香港社會最需要的,是放膽以逆向思維,衝出框框,為未來定向。爭議是會持續的,不過起碼我們可以探索新的方向。過去太過強調尋求共識,以為某些「溫水」方案就可以將事情擺平,一了百了。想深一層,這其實最不切實際。而更嚴重的問題是,這不單止不能給香港帶來新思維,更不能有所突破。香港社會要變,真的需要對自己的思維方式和舊有的發展模式有深刻的反思,否則難言有所進步。

舉例:造地當然需要成本,但對這個問題的考慮,是應該追求低成本?還是想一下,究竟哪一個方案能日後幫我們把成本賺回來之外,而且更有長期發展的潛質?積極面向未來的方法,不是一天到晚想着如何節省,而是大膽假設如何賺取(當然不限於物質方面)更多。

更重要的是,香港的未來發展需要新的規模和尺度的觀念,並且要夠膽向外伸展,進入新的領域。這些曾經都屬於香港人的特質,現在反而多數人都不敢多提。近年很多人嚷着回到從前,但那是公務員式的「從前」?還是中小企、小生意人式的「從前」?是以前那「沙膽」的香港人?還是很重視章程、手續的香港人?

政府和民間似乎都擁抱惰性

我知道大部分人的反應會是:過去香港之所以成功,就是精於處理細節,做事小心謹慎,不好高鶩遠。香港人長期不喜歡政府規劃,除了因為信賴市場之外,還覺得那些太有前瞻性的想法和動作,高風險之餘,而且容易犯錯。這種不愛轉型、轉向的習慣,久而久之已變為滿足於扮演被動的角色的自我解釋,是一種惰性。

現在的情況似乎是,政府和民間都擁抱這種惰性,很滿足於在既有的框框內打轉。

刊載於明報 2018年8月10日